发布日期:2025-10-12 04:25 点击次数:128
宋襄公的名字叫兹父,是宋桓公的嫡长子也是太子,为卫国宗女所出。比起齐桓公小白生于一个亲情淡薄淫乱不堪的问题家庭,兹父的童年就幸福多了,宋桓公看重他,宋桓夫人宠爱他,他的兄弟们也很尊敬他喜欢他,可谓父慈子爱兄友弟恭,正宗的春秋模范家庭。
但是很可惜,兹父甜蜜的青少年,在宋桓公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这一年,由于狄人对卫国的大举入侵,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一年,凶残的狄人打败爱鹤如命的卫懿公,攻入卫国国都,对卫国百姓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侥幸逃出的不足五千卫国遗民被宋桓公夫妇安置在曹邑,卫国重建工作就此展开。
关于卫国为何会被狄人轻松灭国,史书皆以卫懿公好鹤轻士之故,但闲乐生以为这应该只是一个方面,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卫国国君乃武王幼弟康叔的封国,也是周王朝在黄河北岸设置的最大战略屏障,且朝歌为殷商旧都,人口滋多,物力殷盛,远胜齐、晋拓边之地,岂会如此轻易败于赤狄之手?清代大儒沈曾植有言“散民怯公战,矫以鹤轩拒。”所谓散民,恐怕就是卫国那些的原来的殷商遗民。当初周人强悍,横扫天下,殷人可以暂时俯首;而如今周室衰弱,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显然,上天早已抛弃周人,特别是那些姬姓上层贵族,早已腐化堕落,淫逸不堪,再为这些仓鼠蠹虫拼死效命,不值当啊!
展开剩余98%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当狄人进攻卫国时,身为姻亲之国的宋国并未出兵相救,只是在卫国被灭后才给予接应,这让身为卫女的宋桓夫人很不高兴。后来在卫国的重建过程中,当时的春秋霸主齐桓公出钱出人不遗余力,从而获得了莫大的名声。但是宋桓公明明是第一个出手帮卫国的,最后却贡献乏陈,风头全被齐桓公抢了去,宋桓夫人心里就更不好受了——娘家有难,老公却上心不够,倒是自己的堂姐大卫姬与堂姐夫齐桓公那边出钱又出力,大把大把的金银财物送过去,这让宋桓夫人在姐妹面前很没面子。当然宋桓公也有他的苦衷,齐桓公财大气粗,又是诸侯盟主,宋桓公想跟他斗富置气,那也要足够的底气才行。
但是,宋桓公此举还是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卫国虽是姬姓宗室的封国,与宋国并不同族,但下层民众却都是殷商遗民。两国拥有悠久的传统友谊与姻亲关系。而今宋国援卫不尽力,也让两国的殷商遗民们颇多微词,宋桓夫人对宋桓公怒其不争,一气之下竟跑去卫国,再也不回来了。于是,这样一个小两口吵架的故事,最后造就了一首千古绝唱。
这首绝唱就是《诗经 卫风》中的《河广》一诗,据《毛诗序》考证当为宋桓夫人在此期间所作: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大意是:谁说黄河广又宽?我一束芦苇便可渡!谁说宋国遥又远?我一踮脚就能望见。谁说黄河宽又广?一只小船它都容不下!谁说宋国远又遥?我无须一个早晨就能到!
图:新编历史剧《宋桓夫人》
明明黄河那么宽广,明明宋卫距离如此遥远,但是宋桓夫人却正话反说,夸张戏谑之语中极尽悲恸,想家念子之情贯透字里行间,又以迭章排比,反复吟咏,情辞动人,文采斐然,当可与诗仙“白发三千丈”之句媲美。
爱情与亲情看似易得,但在诸侯之家,却原来有如此多的阻碍,许穆夫人与宋桓夫人这卫国两姐妹都是大才女,却又都成为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宋桓夫人思念儿子,兹父何尝不思念母亲,但限于礼制,母子难以重逢,所以后来他即位后,就在宋国西部距卫国较近的黄河岸边,筑起一座土台,想娘的时候就登台远望,遥寄思念之情,后人称之为“宋襄公望母台”或“襄台”。
在今天河南雎县北湖湖心岛驼岗上,这座“望母台”遗迹犹存,宋襄公的墓也在附近(雎县因此而古称襄邑或襄陵),他生不能尽孝于母亲膝下,死后也只能求魂灵遥望卫国,这便是诸侯之家的悲哀。
上一篇我们详细分析了刘备在称帝后为何要坚持伐吴,总之,刘备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一拍脑袋的冲动决定。所以群臣虽然都劝刘备暂缓攻吴,但刘备都不肯听(注1)。而诸葛亮对此虽没有具体意见体现于史料之中,但他其实也是持保留意见的,《隆中对》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脩政理。待天下有变……”显然,诸葛亮的战略很清晰,他认为应该先凭借岩阻(汉中、东三郡)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与正在闹独立的河西诸将及羌氐民众联合(西和诸戎),同时搞定南中,获取其丰富自然资源(南抚夷越),并且要结好孙权,等待天下有变(如曹操去世曹丕篡汉、曹丕去世幼主继位等),再去北伐曹魏。当然,当刘备与孙权武力争夺荆州南三郡,关羽又拒绝与孙权联姻,就已经开始偏离这条道路了,诸葛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来来去去,而无能为力。
所以,就算是诸葛亮,如今也没啥好办法了。刘备只能孤注一掷,几乎倾巢而出,总共出动了近十万大军伐吴,这几乎是蜀汉能够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了(注2)。
注1:见《资治通鉴 魏纪》:“群臣谏者甚众,汉主皆不听。” 注2:虽然《三国志 文帝纪》注引《魏书》上记载了孙权当时的上书:"刘备支党四万人,马二三千匹,出秭归,请往扫扑,以克捷为效。"但这四万人只是支党,即前锋部队,不是刘备东征军的全部。而据《三国志 刘晔传》注引《傅子》说:“权将陆议大败刘备,杀其兵八万余人,备仅以身免。”可见刘备军光阵亡的人数就在八万以上,再加上黄权及其他部队投降者,刘备兵力总数应该在十万左右。与刘备喜欢豪赌的性子不同,孙权办事,总是滴水不漏还留后路。所以当刘备刚出动的时候,孙权就放低姿态遣使求和,但刘备一眼就看出孙权只有表态而毫无诚意,全都是虚的,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连一寸土地都不肯让。看来这仗还是非打不可啊,像孙权这样的笑面虎,不打到他哭就不行。孙权一看这刘备不好糊弄,就只好跑去糊弄曹丕,向曹丕称臣,接受曹魏的吴王封号。总之,在名位方面孙权尽可以让步,但一旦牵涉到实际利益,那就能拖拖,能赖赖,老熟人都知道孙权这德性,但曹丕年轻啊,毕竟是嫩。
曹丕认为,现在孙刘大战一触即发,我正好坐山观虎斗啊,更重要的是,正如前文注2所分析,曹魏内部根本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他们认为刘备遭受襄樊之败的重创后,非但不能攻打曹魏,甚至也不敢攻打孙权。打仗不是过家家,组织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工作,比如刘备在关羽死后的公元221年初就开始准备伐吴,却直到该年七月才宣布开打,到年底才将军队开到秭归。
当然,曹丕在夷陵之战爆发后还是来得及出兵插一脚的,因为两边没交手几个回合就在夷陵形成了相持,这一持,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可惜,在这大半年的时间内,曹丕仍然没动手,蜀汉有秦岭天险难打也就罢了,东吴他也没想打,孙权难得服软一次,曹丕很享受这种“远人来服”的感觉,结果最终混成了“吃瓜群众”。
这下刘备郁闷了,他之所以连营七百里,以紧逼盯人的方法缠住陆逊,目的就是要伺机待变。而他所等待的机会与变局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就是要将荆州南四郡的蛮族全发动起来(注3)。
注3:见《三国志 先主传》:“先主于夷道猇亭驻营,自佷山通武陵,遣侍中马良安慰五谿蛮夷,咸相率响应。”另据《水经注》记载,马良在此期间还曾远赴义陵(今湖南溆浦县),绥抚蛮夷,指导他们筑城垦田。第二就是要将心向蜀汉的荆州士民也发动起来,为此,刘备这次带的兵将大部分都是荆州人士,能力不重要,对荆州士民的影响力更重要。但很可惜,刘备这一招也被陆逊给破了,他让孙权“尽除荆州民租税”(见《三国志 吴主传》),并大力提拔荆州士人,给予他们极高的政治地位(注4),以抵挡刘备的宣传攻势。
注4:见《三国志 陆逊传》:“时荆州士人新还,仕进或未得所,逊上疏曰:‘昔汉高受命 ,招延英异,光武中兴,群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者,未必远近。今荆州始定,人物未达,臣愚慺慺,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敬纳其言。”第三点不好提,但刘备确实在等,等谁呢,等曹丕。当时曹丕正催逼孙权将其世子孙登送去洛阳做质子,而孙权则在竭尽努力拖延,只要刘备能将战争再拖几个月,曹丕就会发现机会的千载难逢与孙权的虚伪面目,到时候一怒出兵,孙权再不让步就只有死路一条,刘备的春天就来啦!所以刘备一直苦苦撑着,就是希望等曹丕自己看出个中利害,使汉魏双方在没有外交关系的情况下,也能形成一点默契与配合,让孙权自食其果,付出代价。
然而,刘备最终还是高估了曹丕,而低估了孙权陆逊。孙权在这近一年的时间内尽显其狡诈外交手段,并施展其影帝级政客表演,在魏使面前又是“流涕沾襟”,又是“指天为誓”,将曹丕忽悠得团团转。可怜刘备不惜七百里联营与陆逊相持,目的就是为勾引曹魏在孙权后方动手,没想到曹丕不但不动手,反而嘲笑刘备不知兵(注5),刘备听说后估计要气得跳脚——老子跟你爹鏖战徐州的时候,你小丕丕还在穿开裆裤呢,竟然还嘲笑朕不知兵,你丕丕有打过一场正经仗吗?看把你能的!
注5:见《三国志 文帝纪》:“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馀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备书到。”更糟糕的是,陆逊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有定力,在内外上下的催逼之下,竟然硬抗着就不出战,就死死龟缩在夷陵将其守得滴水不漏,让刘备毫无可乘之机。夷陵乃三峡入荆的峡口,陆逊放弃秭归主动后撤至此,便是要将刘备大军封堵在这狭长崎岖的三峡峡谷之中(注6),七百里联营打酱油。与此同时,东吴大将步骘也率领一万交州兵北上长沙,并进驻益阳,以镇压荆州南四郡蠢蠢欲动的蛮族各部。而由于外交的大获成功,曹魏的淮南军队大多都退守在汝南郡的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与陈郡一带(注7),孙权在东方几乎没压力,从而得以部署重兵在武昌,给予陆逊强大后援力量(注8)。
注6:见《三国志 陆逊传》注引《吴书》陆逊所言:“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驰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於木石之间,徐制其弊耳。” 注7:见《三国志 夏侯惇传》:“督诸军还寿春,徙屯召陵。”及《三国志 张辽传》:“关羽围曹仁于樊,会权称藩,召辽及诸军悉还救仁。还屯陈郡。” 注8:《三国志 陆逊传》中说:“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这指的仅仅是第一线兵力。孙吴这边还有左将军诸葛瑾屯公安的第二线兵力(“黄武元年,迁左将军,督公安,假节,封宛陵侯。”)以及孙权屯武昌的第三线兵力(“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加起来总兵力应超过十五万(孙权之前光收编蜀汉的荆州与三峡部队恐怕就已超过五万)这样一来,刘备就惨了,因为他不仅要分兵给马良去武陵与蛮族配合抵挡步骘,还得分兵给黄权驻扎在江北防备曹魏,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曹丕迟迟也不动手,刘备的心态终于崩了(注9),陆逊抓住机会,突然动手,命诸军同时俱攻,火烧连营,汉军猝不及防,顿时惨败,土崩瓦解,刘备仅得生入白帝城。而蜀汉十万大军,就此灰飞烟灭,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铺满了整个三峡水道,一眼望去,两岸火光映彩云,万重山川变血海,上千里长江变冥河,猿声不啼,家家举丧,刘备多年来南征北战积累的精兵与诸葛亮十余年辛苦经营,在这三国的赌桌上输的血本无归。
而失去了主力大军的黄权与马良,自然也无力回天,黄权被迫降魏,马良惨死五溪,其他战死投降的汉军将领,更是数不胜数(注10),蜀汉朝廷,为之半空。而曹丕直到夷陵之战后三个月才发现孙权的真面目,这时才想着攻打东吴(刘备六月底败于猇亭,曹魏攻打孙权在九月份),但此时孙权已与刘备讲和修好,曹丕就这样完美的错过了这难得的几个月“蜀弱吴孤”的局面,也错过了曹魏统一天下的唯一机会。
注9:所以刘备最大的错误不是七百里联营,而是将中军主力过于突前,成头重脚轻之势。假使刘备把大本营放在秭归,而将其主力大军作为后继,这样就算前锋溃败,刘备以天子之尊,也可以坚守秭归让败军稳住阵脚,不至全线崩溃。 注10:据《三国志》诸人传记,蜀汉此次损失的文武官员甚多,光黄权这一路降魏的将领及官员,就有三百多人(见《三国志 文帝纪》注引《魏书》:“(黄)权及领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诣荆州刺史奉上所假印绶、棨戟、幢麾、牙门、鼓车。”),这其中的重臣就包括镇北将军黄权、领南郡太守史郃,荆州治中庞林三人,而阵亡的重臣,则有侍中马良、前部将军张南、护军冯习、别督赵融、傅肜,以及从事祭酒程畿、荆州议曹从事王甫等七人。另外,蜀汉将领杜路、刘宁等人也因走投无路投降东吴。而事已至此,刘备虽然还活着,但跟死了也没啥区别了,整个蜀汉的重任,自此全部压在了诸葛亮瘦弱的肩膀上,公元前223年初,刘备病危,诸葛亮被紧急召往白帝城,接受刘备最后的托付。此时此刻,早春的寒意正浓,三峡的江面上平湖如镜,暗流涌动,水汽氤氲、白雾茫茫,诸葛亮身披鹤氅,面色凝重,他的心中,早已翻涌了无数泪水,但就是流不出来,直到刘备一句话,终于让诸葛亮心防崩溃,泪水有如三峡急流,一时倾泻而出,再也停不下来。
在人们的既定印象中,宋襄公是个迂腐顽固又智商低下的假道学,讲究“蠢猪式的仁义道德”(毛泽东《论持久战》), 纯粹志大才疏的榆木脑袋,死爱面子活受罪——其实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简单,在本篇中,笔者将穿越史海的迷雾重重,上穷碧落下黄泉,追索一个远古民族的复兴梦想,详细解读他们以及后世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并深入分析宋襄公性格行为的成因来源以及历史功过,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虽然千年毁誉,难以定断,但历史的有趣,就在这里,诸位看官尽可独立思考,见仁见智。
以鄙人的愚见,宋襄公并非什么蠢猪,也不是什么假道学,他只是一个沉迷在古老梦想中的活化石而已——因为珍稀,所以孤独;因为陈旧,所以有些不合适宜;又因为梦想破灭而可悲可叹,所以让人觉得他可怜又可笑——如果要拿金庸小说中的一个武侠人物来类比的话,他有点像苦苦追求“反清复明”梦想的迂阔书生,红花会大当家的陈家洛。
大明朝已经亡了近百年,当年的遗老遗少们早已灰飞烟灭,他们的后人们也大多做了清朝的顺民,陈家洛仅凭手中几个江湖人物,以及书中乾隆皇帝那并不靠谱的汉人血缘与虚假承诺,而天真的幻想用仁义道德和民族大义来唤醒来感动敌酋,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与自己爱人的幸福,而企图恢复大明朝的江山——这不是与宋襄公一样可悲可叹可怜与可笑么?
然而,为了自己“愚蠢”的梦想,明知不可而为之,这不仅可笑,也很可爱,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可敬,因为这是一个光荣贵族的梦想之歌,哪怕永远不会实现,也依然很美。
所以,想要让大家真正了解宋襄公,就必须先把宋国的历史讲清楚,因为他的霸业,与殷人数百年的复兴梦想息息相关。
在公元前12世纪左右,商王朝是当时亚洲最先进的文明与人口最多的联邦国(当时巴比伦王国已经衰弱,亚述帝国尚未兴起),他们掌握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青铜冶炼技术与纺织、酿酒、畜牧技术,整个东亚地区有数千个部落与方国向它进贡,接受它的领导,承认它为宗主国。然而,从公元前11世纪开始,周人凭借着先进的农耕技术与稳定的宗法政体在关中平原上崛起,并一举灭掉了因扩张速度太快、穷兵黩武而政治崩溃的商王朝。
商纣及其死党虽已败亡,但殷人乃大族,人口远多于周人,光一场牧野大战,对其损失可以忽略不计,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周武王也心里没底,想当年,殷商是何等强大,祭祀仪式是何等奢华,如今这些曾经在上的殷商贵族,却被迫匍匐在自己脚下(注1),可以肯定,他们不会轻易接受周人的统治。况且,战败的殷人包括三部分,只有一部分投降了,还有一部分退到辽东半岛与朝鲜半岛,更多的部分残余势力则仍盘踞淮岱,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到底该怎么处理他们呢(注2)?
注1:见《逸周书 世俘》:“荐殷俘王士百人.”所谓“王士”,《尚书 多士》云:“士者,在官之总号。” 注2:关于周人的这种忧虑,可见《诗经 大雅 文王》:“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据一些古籍记载,周军的统帅吕尚(即齐国先祖姜子牙)此时提出了一个相当残酷的建议,想要杀光所有殷人。引文如下:
刘向《说苑 贵法》:“武王克殷,召太公而问曰:‘将奈其士众何?’太公对曰:‘臣闻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咸刘厥敌,使靡有余,何如?" 伏胜《尚书大传 大战》:"纣死,武王惶惶若天下之未定。召太公而问曰:‘入殷奈何:’太公曰:‘臣闻之也;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胥余。”没想到吧,姜太公竟然是如此一个狠人,好重的杀性!事实上,姜太公所领导的羌族跟殷商是多年死敌,卜辞中经常提到,商人俘虏羌人,用来做献祭的牺牲品。相反,羌族与周族则是累世婚盟。周始祖弃的母亲,就是羌族女子姜嫄,武王的妻子也是羌族女子邑姜。姜与姬周,亲如一家;但与殷商,不共戴天!
但周武王觉得,杀光殷人太不靠谱,只会激起更大的动荡,于是又跑去问四弟周公旦,周公建议说:
“使各居其宅,田其田,无变旧新,惟仁是亲,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周武王一听,有道理!于是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都(今河南安阳小屯村),以延续商汤的宗祀。但姜太公的话也有道理,所以,为了防止他们叛乱,周武王又将殷商王畿之地(今河南北部与河北南部一带)一分为三,封给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派他们监视武庚与殷人,史称“三监”。
然而,在周灭商的第二年,周武王就去世了。即位的周成王还是个孩子,于是太傅周公旦摄政(还有一种说法,周公旦曾有七年摄天子之位),成为周王朝的实际统治者,这引起了“三监”严重不满,因为管叔才是周武王三弟,在继承顺位上高于四弟周公旦(周武王的大哥伯邑考早死)。武庚乃趁机挑唆“三监”共同发动叛乱,东夷、淮夷纷纷响应(注3),太傅周公旦乃联合太保召公奭(即燕国始祖)与太公望(即姜子牙),三公联手,东征三年,才终于平定了这股反叛势力。管叔被杀,其他二人被放逐,武庚也战败被杀。另据文献记载,此次东征,进行的非常惨烈,特别是殷人的战象部队,让周人损失惨重,乃至周公率军一路打到江南,才将其平定(注4)。而远古时期,交通不便,东征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连斧子都不知用坏了多少,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所以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将士们又作歌(注5)唱道: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
周公东征,四国是遒。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
周公东征,四国是遒。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注3:响应的部族与国家包括殷、东、徐、奄等四国,以及齐地的薄姑氏,还有南方的熊氏、盈氏等部族。见《汉书 地理志》:“齐地殷末有薄姑氏,至周成王时,薄姑与四国共作乱,成王灭之,以封师尚父。”及《逸周书·作雒篇》:“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略。” 注4:见《吕氏春秋 古乐》:“ 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践伐之。商人服象,为虐於东夷, 周公 遂以师逐之,至於江南,乃为《三象》,以嘉其德。” 注5:见《诗经 豳风 破斧》顺便说一下,在平定叛乱的时候,原本位于今山东曲阜的奄国,因为曾是殷王南庚、阳甲、盘庚三代的国都,所以对周的反抗最为激烈。周公旦对他们的报复行为也异常血腥,他竟然将奄国所有的精壮男丁都施以宫刑贬为奴隶,自此之后,受此刑的男人又叫“奄人”。到了秦汉之时,宫中常用奄人来守门,于是又在“奄”上面加“门”,成“阉”,太监于是又叫“阉人”。还有学者认为,现在山东人喜欢用的“俺、俺们”,成语里的“奄奄一息”,可能也与奄国有关。而周公在东征结束后,又发动了一系列政治行动,对殷商遗民与周人盟友,该管教的管教,该收编的收编,该安抚的安抚,该酬谢的酬谢,以彻底解决问题。
首先,周公封幼弟康叔于殷都故地,成立卫国,并赐殷民七族;另封长子伯禽以奄国旧地,成立鲁国,并赐殷民六族。
其次,周公将新开发的齐国和燕国封给太公望与召公奭之子,以酬谢盟友。然后,周公又将那些最死硬的殷商叛乱分子(殷顽)弄到洛阳,住进新城成周,进行集中管理和思想改造。对于接受改造的殷商贵族,周公旦会保留他们的领地、臣属和祭祀场所(注6),以示宽容。
注6:见《春秋 哀公四年》记“毫社灾”及《左传 定公六年》记“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毫社”。毫社便是殷人独有的祭祀场所,与周人的周社相区别,而定公六年(公元504年)与阳虎结盟的国人显然都是殷商遗民,此时去殷商灭亡已有六百年,殷人之文化仍存,可见殷商遗民之坚守。图:奄城遗址
至于没有参与叛乱的那部分殷人,周公旦则将其安置至淮水西北一带(即商之发源地商丘),称为“宋”(“宋”便是“商”字的转音,见杨宽《西周史》),并封纣王的庶长兄微子启为宋公。当初武王伐纣,微子启是第一个带头投降的殷商贵族,而且广有贤名,深受殷之遗民爱戴,所以周公旦多加怀柔,给予其最高的公爵爵位。要知道周代的公爵,除了王室世卿,只有宋公。
另外,周公还给予宋国“宾国”的待遇,并特准其用天子礼乐奉商之宗祀。据《左传 僖公二十四年》,后来宋成公来郑国坐客,郑文公不知应以何礼款待,郑国大臣皇武子就说:“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也就是说,宋国是周天子的贵宾,周天子祭祀祖先,也要分给宋国国君祭肉;周天子去世,宋君来吊丧,即将嗣位的太子对他必须行拜礼,以示双方平等。
但所谓贵宾,一是尊重,另外一面说来也是生分,信任是不存在的。周公旦不仅心狠,而且心细,当初他几经权衡,选了宋这个好地方,其安排颇有学问。宋位于河南东部的黄淮平原,表面看是很富庶,但是却夹在齐、鲁、卫、陈等诸夏大国与成周之间,且四面都是平原,根本无险可守,一旦发生叛乱,很容易就能平定。所以历春秋战国一世,宋国一直富而不强,很难有扩张的空间。
这样,以宋公为首的宋人就成了天下间非常尴尬的一个族群。一方面,周朝统治者对他们并不放心,时常警惕;另一方面,宋人常以先朝贵胄自居,始终无法忘怀自己身为高等民族的往日辉煌,这就让宋人与其他国人在性格与习俗等各方面格格不入,闹出诸多纠纷与笑话。比如在先秦时代的一些寓言故事里,宋人大多都是被讽刺嘲弄的对象。再比如《诗经》有《风》《雅》《颂》三部分,其中级别最高的《颂》就只有周王室的《周颂》、周公旦后裔鲁人的《鲁颂》,还有就是殷商后裔宋人的《商颂》。而《商颂》中最有名的一篇《玄鸟》,就是宋君祭祀商代祖先殷高宗武丁的颂歌,歌曰: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 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从这首颂歌就可以看出,宋人始终保存着民族复兴的梦想。特别是春秋以来,周室衰弱,礼乐征伐开始自诸侯出,姜齐称霸,荆蛮兴起,一切都预示着周人的时代即将结束,殷商民族伟大复兴的最好时机已经到来,若不奋起,要是被其他姓氏代周而立,那么殷人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春秋初期,就有贤君宋戴公废籍公田而行改革,并铸“戴公戈”,上有“王商戴公”的铭文;宋以公爵却自称“王商”,此僭称王号,野心昭然若揭。而后来宋襄公之孙宋文公被以天子之礼下葬,被天下称为“不臣”;还有战国时列国称王,宋国也先于秦赵燕韩,并因此颇受嫉视;这一切都显示着宋人对于复辟殷商之痴心迷恋,多年不改,无可救药。
齐桓公在中国好色帝王中可以说是排名前几的了。《韩非子》上说:“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於市。”意思是齐桓公他竟然经常披头散发,载着妇人光天化日的就在临淄大街上行其好事,真是惊世骇俗。那他到底有多少女人呢,史书记载,在他后宫中共有三位夫人,六位如夫人,其他姬妾无数。
除此之外,齐桓公在宫外也有很多情妇,更夸张的是,据《荀子》说:“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闺门之内,般乐奢汰。”说他竟然有七个情妇是他未出嫁的姑姊妹。
但谁能想到,齐桓公虽然博爱,但他最宠爱的却不是身边的女人,而是三个男人,而且是三个男小人。
领导身边,一般都有很多小人,越大的领导,就有越多的奇葩小人,想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钻营到他身边。齐桓公最宠爱的这三个男小人,或者是小男人,则更加奇葩。他们的奇葩程度,简直冠绝先秦,中华少有。
第一个小人,是个太监,名字叫竖貂。
竖貂本来不是太监,而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为了能够贴身伺候齐桓公,身上零件太多不方便,他竟然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不当大臣当起了太监。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有史籍可查的,第一个自宫之人,也是第一个留下姓名的宦官。所谓“竖”,本意是短小,引申为童仆,或宫中役使的小臣,比如古人骂人就常称对方为“竖子”;而所谓“貂”,就是东北人最爱的那种动物,它身体细长,皮毛珍贵,聪明伶俐,喜欢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别人,从这个名字之中,我们大概可以猜到竖貂得宠的原因了。他的形象,或许不是影视剧中描写的那样心理变态不男不女的猥琐小丑,而是一个白白嫩嫩、腼腆害羞、看似人畜无害其实心机深沉的小鲜肉。
所以,我们大概也就能理解齐桓公为何要如此宠爱竖貂了。一个不知能迷倒多少妹子的小帅哥,却为了自己连命根子都不要,这样的大“忠臣”,哪里找去?
所以,对比“忠臣”界的祖师爷竖貂,后世的“忠臣”们“政治觉悟”实在太低了。仅仅停留在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上,肤浅!何不学习前辈去做变性手术,从此常伴领导身边,高官厚禄哪里会少。
第二号小人,叫做雍巫,字易牙(有的古籍称狄牙),因精于厨艺而被竖貂推荐给齐桓公。齐桓公吃了易牙煮的菜后,立刻就像中了毒瘾般无可救药的恋上这种味道,从此再也离不开他了。
按道理,齐桓公身为一国之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是易牙的厨艺实在太高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食神,而且是超级变态的那种。
易牙的厨艺到底有多高?孔子曾说:“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就算把淄水与渑水混在一起,易牙也能品尝分辨出来。也就是说,易牙是拥有“绝对味感”的,他的舌头比世上任何人都强大。再如孟子所言:“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荀子所言:“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春秋时晋国音乐大师)。”儒家三位大圣人竟然都如此盛赞易牙,可见他是有真材实料的,鲁菜后来成为中国八大菜系之首,易牙必然功不可没,齐桓公抵挡不住其诱惑,也就不足为怪了。还是那句话:“食、色,性也。”无论齐桓公成就了多么大的功业,他其实也就一凡人而已,甚至比一般凡人还要喜欢享受,你说他能不沉沦么?
不过,据《战国策》记载,齐桓公对自己沉迷于美味,也曾有过深入地反思:
“齐桓公夜半不繺,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看来,齐桓公也不是不知道贪爱美味会有亡国的危险,但他就是改不了自己的坏毛病,还是那句话,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齐桓公身边的第三个小人,叫公子开方,本是那位好鹤的卫懿公的太子,后因一次出使齐国受齐桓公喜爱而留了下来,成为了齐国的臣子。
比起竖貂与易牙,公子开方就正常多了,《管子》一书中甚至说他聪慧而敏捷,且心思灵活善于应变,是个外交工作的好手而xsw.xagklx.com90且公子开方放着卫国国君不当却追随齐桓公,这也让齐国的霸业增色不少,蛮有一些四海宾服的意思,这也大大满足了齐桓公的虚荣心,每次盟会都要拿出来夸耀一番。
只可惜,公子开方并没有把他的聪明用在正途,放着大好的外交工作不去干,却成为了一介幸臣,把自己满腹的交际能力和语言才华全用在了拍齐桓公的马屁上。
为了更好地服务领导、让领导开心,公子开方甚至十五年没有回卫国看望家人,即便他父亲卫懿公被狄人所杀,国破家亡,他竟也不去奔丧,也不回国帮忙,齐桓公对此非常感动,认为公子开方去国忘家、十五年如一日的为自己效劳,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齐桓公又错了,他也不想一想,一个千乘之国的太子,毫无利己的动机,放着本国的国君不当,却把服务别国君主的工作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伟大事业,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所以他要谋求的东西,一定比千乘之国的国君还要大。
齐桓公明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当然明白,就算不明白,大圣人管仲也会跟他讲明白,但结果呢?齐桓公反反复复,心中无数挣扎,到最后仍是离不开这三个小人,就算他后宫美女如云,三妻六妾情妇无数,但他就是离不开这三个男人,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据汉代刘向《新序》一书记载,有次齐桓公出外巡游见到一处亡国故城废墟,便问是谁家的?回答说是郭氏之国(地域不详,或说今山东东昌东北)。齐桓公又问:郭氏之人何以衰败至此?那人便回了一句话,非常经典:“善善而恶恶焉。”(成语“善善恶恶”源出于此。)
意思是:因为他对好人很好,对坏人憎恶。
齐桓公不解,便问:“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
那人回答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真乃人生之大忌也。闲乐生在此也望读者诸君为之惕然自警,时刻注意!!!
另外,在闲乐生看来,齐桓公此人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自信,自信很好,但过于自信,就有自恋的嫌疑。所以我想,齐桓公之所以明知竖貂等是小人还要放回身边,恐怕是也基于对自己魅力和能力的过度自信,他这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小人。
另外在春秋初期,人们还是比较淳朴的,就算是政治斗争,一般也是明目张胆堂堂正正的,像竖貂雍巫这样明着一套暗着又一套的奸佞小人毕竟少,所以也难怪齐桓公会放松警惕吧。
公元219年可以说是三国时代最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一年。这一年,黄忠杀了夏侯渊,这一年,刘备取了汉中与东三郡,并做了汉中王,但这一年最最震撼人心的,还是华夏神将关羽的迅猛爆发与迅速败亡。如果说公元207年赤壁之战是三国史诗的序幕,那么公元219年襄樊之战就是三国史诗的高潮。这一高潮,由万军中阵斩颜良的传奇武神、蜀汉第一上将、荆州守护者、各方名将的挚交友、诸葛亮评价最高之同僚,曹操最想得到之人、即将登临神坛的关帝圣君关二爷关羽关云长发起。
从襄樊之战的整个过程来看,关羽似已完全控制了襄阳以南地区与荆北上下数百里汉江水道,看来诸葛亮之前对荆州的治理相当成功,所以关羽才能在刘备入蜀与诸葛亮入蜀增援两次抽空荆州力量之后,还能对曹魏的荆北战区形成压倒性优势,不仅将襄阳与樊城团团围住,使曹仁满宠命悬一线,还能斩杀庞德,将前来增援的于禁七军予以毁灭性打击。消息传出,临近荆北的曹统区士民大为震动,纷纷响应关羽,起兵反魏,许昌以南,烽火一片。就连曹操的大本营邺城竟然也发生了叛乱,大量当年投降曹操的原刘表属下荆州官员子弟卷入其中,留守邺城的曹丕乃大开杀戒,“连坐死者数千人”,要知道这数千人的宗族关系可都在襄樊一带,经此一事,曹魏在荆北的民心尽失,被关羽拿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但关羽已不能再拖了,因为曹操的各路援军已从四面八方赶来,关羽必须尽快拿下襄樊,才能凭借坚城守住胜利成果。而他又自恃江陵、公安守固,非孙权旦夕可拔(注1),便干脆把江陵后方的军队大部抽调到荆北前线,想尽快搞定已穷途末路的曹仁,而这,终于给了吕蒙机会。
注1:据《水经注》及《元和郡县图志》关羽曾大规模增修江陵城,另据《三国志 董昭传》董昭对曹操言:“且羽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原来,当年荆州南三郡之争与联盟重要推手鲁肃的去世,让孙刘的联盟关系面临危机。这时孙权还算清醒,他主动提出要与关羽结亲,希望为世子孙登迎娶关羽之女,若此事得成,关羽之女日后有可能成为东吴的皇后甚至太后,而关氏家族也将身兼蜀汉重臣与东吴外戚的身份,成为两国关系的纽带。然而关羽心高气傲,竟断然拒绝,言辞无礼,这不仅让孙权颜面尽失,也让两国的关系出现重大裂痕。于是鲁肃的继任者吕蒙向孙权提出了完备的攻略荆州计划,并通过外交迷惑、暗中联曹、白衣渡江、收买人心等一系列战术手段最终予以实现。
图:吕蒙
结果,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仿佛在一夜之间,战事急转直下。八月份,关云长还壮志凌云长风万里,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嘚瑟的不行,十月份,江陵就被吕蒙偷袭得手了(注2),接着曹操各路援军也陆续抵达,关羽稍一犹豫,北上东三郡的路线已被堵死,关羽只得南下,欲夺回江陵,或还有一线转机。但是吴军的进展速度太快,十一月,在吕蒙平定南郡的同时,孙权又派蜀汉降将潘濬率兵攻打武陵郡,击败武陵从事樊伷,斩杀之,平定了武陵郡,接着又转战零陵郡,打败了零陵郡北部都尉习珍,亦斩杀之(见《襄阳耆旧传》),同时陆逊也打败了宜都太守樊友,攻占了秭归、枝江、夷道,控制了三峡通道,掐住了关羽沿江退回益州之路,也阻断了刘备东援关羽之路。
虽然蜀汉在秭归一带仍有不弱的力量,当地将领及土豪詹晏、陈凤、文布、邓凯等人也拼死抵抗,但毕竟不是主力部队,结果被陆逊轻松击败。蜀汉的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等人率军从房陵翻越神农架南下,欲打通三峡通道,但也都被陆逊打败。短短一个月内,竟已有数万蜀汉军队被陆逊斩杀俘虏收降。关羽手下军队见援兵难至、大势已去,遂纷纷逃亡,关羽败走麦城,最后只剩十余骑,欲翻山越岭逃回蜀汉,却遭到东吴军队围追堵截,十二月,关羽遭擒,誓死不降,终被孙权斩杀。
注2:江陵被东吴轻松偷袭得手,除了兵力被关羽抽调的原因外,也与刘备持续抽调荆州人才到益州有关,诸葛亮庞统也就罢了,甚至就连向朗、廖立、孟达等人也不放过。等关羽打襄樊再抽走一批,留守人员的水平就更加堪忧了。此战孙权虽然全获荆州,还招降了荆州及三峡地区兵马至少五万以上,实力大增,但也为此付出了极其高昂的政治代价。在这几年间,他先背叛孙刘联盟,斩杀忠义之臣关羽,接着又鼓动曹操篡汉,然后又向篡汉的曹丕称臣,完了又狡言背曹,反反复复,在人们心中可以说是政治信用破产;从此既不能以魏臣之名攻蜀,也不能以复兴汉室为名伐魏,而只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所以在此之前,孙权还能算是个“承父兄之烈,尊礼英贤”的雄主(见郝经《续后汉书》),但是此后,他便算是彻底撕下了自己的遮羞布,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无立场军阀,一个“反复倾危,惟利是视,阴谋狡猾,史评以勾践相比”的小人了(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要再说东吴日后终能统一天下、千秋万世,恐怕孙权自己都不相信。
图:电影《影》中的孙权形象
其实当时曹操为增援荆北战场,也为了表示与孙权合作的诚意,已将夏侯惇、张辽等二十六军淮南部队尽数调走,弃守合肥(注3),另外就连兖州刺史裴潜、豫州刺史吕贡的地方部队也被抽调征赴襄樊(注4)。孙权此时若占领合肥、兵指兖豫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惜刘备关羽的外交任性,与刘封孟达的军事不作为,让孙权选择了在大战略上其实并不理智的军事计划。最终导致了魏盛蜀弱吴孤的不利局面。若不是曹操及时丧命,曹丕根基不稳,战略格局也不够,吴蜀恐怕接下来会被曹魏一锅端掉(注5)。
幸亏,曹操在第二年公元220年年初死了,救了孙权一命。孙权还乘虚夺取了襄阳,全取荆州(注6),完成了人生夙愿。当然,他的得意只是暂时的,巨大的危机即将扑面而来。
注3:见《三国志 吴主传》注引《魏略》载孙权上奏曹丕之书:“先王以权推诚已验,军当引还,故除合肥之守,著南北之信,令权长驱不复后顾。” 注4:见《三国志 温恢传》:“建安二十四年,诏书召潜及豫州刺史吕贡等。潜等缓之。恢密语潜曰:‘此必襄阳之急欲赴之也。所以不为急会者,不欲惊动远众。一二日必有密书促卿进道,张辽等又将被召。辽等素知王意,后召前至,卿受其责矣!’潜受其言,置辎重,更为轻装速发,果被促令。” 注5:即便如此,夷陵之战后曹魏大举进攻江陵的围城之役也沉重打击了当地的经济与民生,让当年诸葛亮与关羽苦心经营的南郡从此残破,不仅百姓死伤流离,田畴荒芜,还造成瘟疫流行,“疠气疾病,夹江涂地”(见《三国志 文帝纪》注引《魏书》丙午诏)。 劫后余生的江北民众要么被曹魏迁去中原(见《三国志 曹仁传》:“使将军高迁等徙汉南附化民於汉北”),或逃亡到长江南岸(见《三国志 夏侯尚传》:“旧民多居江南”),东吴只得将南郡治所从江陵移到长江南岸的公安,而江北富饶的江汉平原,就此变了一片荒凉的军事区。直到刘宋时期,何承天仍说此地乃“斥候之郊,非畜牧之地,非耕桑之邑。”(见《宋书 何承天传》) 所以说,孙权虽然得到了荆州,但得不偿失的。荆州虽然地域广大,但南郡的江北区域才是其经济核心区,仅凭荆州南四郡的出产,供养吴国十余万驻军与郡县官吏已经很吃力,更别说向朝廷提供财赋了,甚至还需要江东输血才行。举个例子,孙皓后来迁都武昌,首都的物资供应仍然得靠吴会地区,以至“扬土百姓溯流供给,以为患苦。”(见《三国志 陆凯传》)乃至编出民谣:“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看来孙权这笔生意确实亏了,是赔了信誉又折兵。这人哪,就不能太会算计;太精明的男人,格局都不大。 注6:见《三国志 曹仁传》:“后召(曹仁)还屯宛。孙权遣将陈邵据襄阳,诏(曹)仁讨之。齐桓公三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651年)葵丘之盟,天子赐胙,正式册命齐桓公为诸侯长,齐桓公的霸业达到巅峰。但物极必反,随着这巨大荣耀同时而来的,还有齐桓公的膨胀、骄纵、老迈和空虚,于是他的人生与事业开始从巅峰滑落,阻挡不住的坠落。
首先,齐桓公在葵丘之盟后,竟然意图封禅,有取代周天子之意,幸亏被齐相管仲阻止,然而与会的诸侯与卿大夫们早已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开始离心离德(注1)。
注1:据《公羊传》:“葵丘 之会,桓公 震而矜之,叛者九国。震之者何?犹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犹曰莫若我也。”另外史记也说:“(齐桓公)益有骄色,诸侯颇有叛者。”另外,周天子派来的特别代表上卿宰孔也看出了齐桓公的问题,所以提前离开了葵丘之盟,路上遇到因生病而迟到的晋献公,宰孔便拉住他一通劝,说什么齐桓公好大喜功,乌云盖顶,将有乱,你们晋国也会有乱,还不快回去稳定大局?不要去葵丘瞎掺和。(先知还是乌鸦嘴?)
晋献公闻言,心想对啊,我不去,他能把我咋地,于是立刻掉头回家。
顺便说一句,晋献公早死的正妻齐姜,正是齐桓公的亲女儿。
另外,齐桓公封禅不成,又想着僭越铸钟。所以葵丘盟会后一回到齐国,他就在朝堂上大言不惭道的宣布道:“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管仲笑而不答,耿直的鲍叔牙却受不了齐桓公的自恋,他冷笑一声道:“敢问君之行?”
齐桓公道:“昔者吾伐鲁三胜,得地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返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牙连连摇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浇一盆冷水,让齐桓公清醒清醒了,于是说道:“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曹沫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注2),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注3)
注2:侄娣,古代诸侯贵族之女出嫁,以侄女和妹妹从嫁为媵妾者也;怀衽,胸前的衣襟,意指怀抱。侄娣不离怀衽,意思就是齐桓公好色,怀抱中片刻离不了女人 注3:出自刘向《说苑 正谏》好一个鲍叔牙,烈骨铮铮,历数桓公之过,如此臣子,真乃社稷之宝也。
齐桓公闻言,顿觉无地自容,连忙惶恐地说道:“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齐桓公此人还有个特点:近墨易黑近朱易赤,从恶如流从善也如流。所以鲍叔牙一句当头棒喝,他就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要坚决改正。为了随时反躬自省,他还在命人在自己座席右边放置了一个攲器,这又是为什么呢?
所谓攲器,就是一种奇特的盛酒器,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齐桓公把攲器放在座右,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自满,自满就会翻跟头。所谓“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这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这便是座右铭的由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齐桓公是不骄傲不虚荣不妄自尊大了,但他满腔的凌云壮志,也同时消失了。加上他已年迈,于是eja.xagklx.com90齐国的霸业至此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华夏民族的凝聚力,也在齐桓公的不作为下持续衰退,野心勃勃的楚国与贪得无厌的戎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卷土重来。
公元前651年九月,大概就是在晋献公从葵丘大会半路回来后,他就病死了,晋国爆发内乱,一向被中原看不起的秦国积极参与干涉,重立公子夷吾为晋惠公。而齐桓公却显得意兴阑珊,只是派“外交部长”隰朋去帮忙打了打下手。
次年,狄人灭亡温国(周王畿内小国,今河南温县西南),势力逼近成周,齐桓公竟束手不管。
再一年夏,周襄王之弟王子带勾结成周附近的戎人,进攻周王城,并焚烧了东门,差点将“烽火戏诸侯”的旧事重演,还好秦晋联军及时赶到,救了周襄王一命。而霸主齐国之兵,却迟迟未止,结果风头全被晋惠公与秦穆公抢了去。历史的焦距,开始悄然西移。
同年冬,楚国进攻齐、宋之盟友黄国,齐国之兵,再次未至,楚国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灭亡了黄国。
第二年(已经是公元前648年了)秋,勾结戎人篡位失败的王子带竟逃到齐国避难,齐桓公不但不为君讨之,竟反而派管仲去周襄王那里斡旋求和。原因很简单,留下王子带,就能威胁到周襄王的天子之位,从而侧面控制住周襄王。
对此,周襄王也只好隐忍不发,同意息事宁人,但表示不许王子带回国,齐国由此又得罪了周天子,当时齐国霸业正荣,当然没有问题,一切隐患都留在了后头。
齐桓公四十年(公元前646年),狄人继灭温后,又接连侵入卫国与郑国,军锋直逼中原心脏。
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此时年纪当在八十以上,老迈不堪,且早已厌倦了数不尽的战争与盟会。
次年,秦晋因为粮食问题爆发战争,这两个西方大国本远离中原,被黄土高原与崤函险隘所重重阻隔,所以一直在悄然向戎狄扩张,并整合内部矛盾,保存实力,借鉴经验,但随着这些工作渐渐完成,他们开始打破地理的隔膜,积极参与到诸侯纷争的棋局之中,厉兵秣马的准备着自己闪亮登场的那一天。
这是一个人心无比躁动的时代,没有谁肯安于平静,找到机会就想大出风头,除了历尽风光、渐渐老矣的齐桓公。
同年,宋国攻曹,齐桓公所看重的小老弟宋襄公,也开始萌动争霸之心了。
看来,随着外患纷扰的减轻,与齐国霸业的衰退,华夏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动荡,争相起而各领风骚,但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也管不了了。
既然霸业也到了巅峰,再也没有台阶可上了,那么自己如此辛苦的四处尊王攘夷管人家闲事儿,到底图个啥呢?没劲,真没劲,寡人已经老了,没几年了,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
性起的时候无比热血无比自负,降温之后又无比懒散无比自私,真好生一个复杂多变的性情之人!
结果,齐桓公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疯狂。
公元前655年,齐桓公在首止(卫邑,近于郑,今河南省雎县东南)召集了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昭公等诸侯举行了一次八国峰会,周惠王之太子郑列席会议。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六合,首止之盟。
为什么太子爷也赏脸来了?原来,齐桓公发现周惠王在老婆惠后的枕边风吹拂之下,想废长立幼,废掉太子郑,改立小儿子王子带为储君,这可不好,齐桓公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管一管。
这算不算多管闲事儿呢?齐桓公可不这么认为,从辈分上算,齐桓公是当年周庄王的女婿,而周惠王是周庄王的孙子,所以齐桓公乃是周惠王的舅舅,舅舅管外甥,有何不可?再说了,他还是霸主呢?霸主就是负责维持天下秩序的,包括他名义上的主子周天子在内。其实说到底,齐桓公的“尊王”只是扯了虎皮做大旗,借这个幌子为自己的霸业服务而已。要他真的唯周天子马首是瞻,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何况,传承制度是权力秩序的基石,如果周天子带头破坏游戏规则,各国诸侯必然纷起效尤,从而增加中原政局的不稳定因素,牵扯齐国的精力,齐桓公老了,不想再到处奔波了,大家安生一点儿不行吗?当然,若因此和周天子直接对抗也是不合适的,当年郑庄公就因此而失去霸业,所以齐桓公决定绕个弯子举行盟会,让诸侯们一起和太子郑定下君臣名分,这样周惠王就无从废储了。而齐国也可以通过拥立天子,进一步控制周王室并抬高自己的霸主地位。而周惠王在接到消息后虽然相当郁闷,却没有理由阻止,毕竟齐桓公此举正大光明,且为尊王之举,他根本无法拒绝,那怎么办呢?他抱着头想了半天,终于给他想到了一条妙计。
数日后,周王室的上卿宰孔也来到了首止之会,正好碰上齐桓公在开会:“天子想要废长立幼,这可是违背了老祖宗礼制的,寡人反对!咱们八国诸侯应该在此签订盟约,立誓共同奉立太子即位,如何?”
太子郑带头鼓掌,宰孔和其他诸侯也跟着鼓掌,心里头却在嘀咕:“好像你齐小白也不是嫡长子吧!”
诸侯中间的郑文公尤其犯嘀咕,当年,他的父亲郑厉公有拥立周惠王之功,两家关系密切,他非常看不惯齐桓公多管周惠王家闲事儿。再加上去年伐楚的时候,齐桓公强迫自己将重镇虎牢封赏给郑国大夫申侯,这也让他非常不爽。
多少年来,郑文公从来就没有彻底服过齐桓公,其它诸侯动不动就去齐国朝见,郑文公一次也没去过。齐桓公还为此拘留过郑国的使臣郑詹,但郑文公也相当拗,不去不去就不去,你能咋地。
而就在这时,开会间隙,郑文公突然被一个人叫去密谈了,谁?周天子的太宰与上卿、周公旦的后裔宰孔。
原来,宰孔正是周惠王派来的,他的任务就是策动郑文公背叛齐国归附楚国,并联合晋国,共同对付齐桓公。(周惠王向郑文公表示:“吾抚汝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
傻子都看出来了,齐桓公所谓尊王,其实只是尊他自己而已。周惠王不甘受制于人,所以决意反击,为此他竟不惜拉拢蛮夷,反正这江山他也控制不了了,不如送给外人,
郑文公这会本来就开得很郁闷,又见周天子也讨厌齐桓公,顿时被阳光给灿烂了,于是他半途开溜,来了个不辞而别。
继陈国叛齐后,郑国也反水了,他们都加入了南蛮楚国的阵营,后者竟还是华夏领袖周天子授意的,真他妈的荒天下之大谬!
史书记载,在这一年秋九月,很多地方发生了日食,连老天爷都觉得荒谬。
齐桓公于是愤怒了,他不敢得罪周天子,只好去搞郑国,公元前654年,齐桓公率领诸侯攻打郑国进行报复,郑国只得向新主子楚国求援,楚国不敢与诸侯联军正面交锋,竟转而去攻打许国,来了个“围魏救赵”。
齐桓公有点手忙脚乱了,他赶紧带着大家又去救许,楚王祸害了许国一番,便在诸侯联军到达前撤回了楚国。许僖公觉得自己左摇右晃实在不是个事儿,于是干脆彻底倒向了楚国的怀抱。许近楚而远齐,指望诸侯次次及时来救,太难了。
若是有选择,谁愿不顾华夷之辨而屈从荆蛮,但是没办法,一个蕞尔小邦,想要在大国争霸间苟延图存,还是那句话,太难了。
接连被荆蛮耍弄,齐桓公很愤怒也很无奈,借势伐楚吧,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此退兵吧,又很没面子。他最后决定掉过头再去一门心思攻打郑国,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管,一直打到郑文公服为止。这次楚国摄于齐桓公豁出去的劲头,没再敢出兵捣乱了。
少了楚国这座大靠山,郑文公当然抵挡不住诸侯联军的进攻,于是他一刀把亲齐派领袖申侯给砍了,然后硬说申侯是亲楚派的头子,是他蛊惑自己叛齐的,他罪该万死!而在杀了他的同时,郑文公也顺便把申侯的封地虎牢收了回来,加强了自己的君权。真是一举三得的妙招。
而在痛诉完申侯的罪行后,郑文公又对自己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听信小人谗言背叛齐国了,而且以后所有的大小盟会,郑国绝不会再缺席迟到早退,他要矢志不渝坚定不移地拥护齐桓公的领导,一万年不动摇。
齐桓公还能说什么呢?申侯已死,死无对证,郑文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只要他表示服从齐国的领导就行。至于那个申侯的死活,齐桓公也管不了了!所以,撤兵吧!
杀死了一个自己想杀的人,并且用这个死了的人,解了国家的危难,看来郑文公颇有几分小聪明,而且聪明的有点过头了。
齐桓公死后第二年,郑文公就去楚国朝见楚成王了。
公元前653年秋,齐桓公召集鲁、宋、陈、郑四国在宁母(鲁邑,位于今山东省鱼台县境)举行盟会,商量如何处置郑国。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七合,宁母之盟。
经过郑文公这件事儿后,齐桓公也觉得自己的霸位有些不稳了,于是他接受了管仲“礼待诸侯”的建议,向与会诸国大肆送礼(据《管子》一书载为“虎豹皮文锦”),胡萝卜政策果然奏效,在它的感召下,大家伙又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齐桓公周围。
楚成王以刀服人以力服人,齐桓公以德服人以礼服人,还有后来宋襄公的以仁服人以义服人,其实都失之片面,只有三管齐下,才是春秋称霸之大道,所以后来的晋文公与楚庄王总结前辈经验,终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晋楚长期而稳定的霸权。
这一年的十二月份,阴谋破产、羞恼交加的周惠王总算是在失意中悄然驾崩了。太子郑害怕王子带一党趁机造反,遂秘不发丧,而使人密告齐桓公为他做主。
很好笑,天子居然还要诸侯为他做主。可见周室朝廷里,已经全是惠王纵容王子带培植的势力。
次年春,齐桓公召集鲁、宋、卫、许、曹、郑六国在成周附近的曹国洮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南)举行盟会,共同拥立太子郑为周天子,是为周襄王。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八合,洮之盟。这次盟会本来没请郑国,但郑文公却一改常态主动乞盟,因为他的大靠山周惠王和楚平王都靠不住了,所以,身为一个识趣的政客,他非常明白跟着风向走。
有了齐桓公出面,周襄王这才松了一口气,宣布正式即位,并为父亲周惠王发丧。
“尊王”尊到这种境界,全天下都明白,齐桓功业之盛,以臻登峰造极了。
齐桓公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决定举行一次规模最大的盟会,以彰其名。另外,正好这一年齐国的坚实盟友宋桓公病逝,宋桓公也算是个老实人,齐桓公每次盟会他都来参加,相当捧场,现在他死了,齐桓公也不免有些伤感,所以决定在宋地举行盟会,也好给宋国嗣君定位,而这位宋国嗣君,正是大名鼎鼎的宋襄公。
于是,齐桓公三十五年(公元前651年)夏,春秋史上最重要的盟会,葵丘之盟,在齐桓公的组织下胜利召开了。葵丘乃宋国重镇,在今河南兰考,也就是人民公仆焦裕禄曾经战斗过的那个地方。
这是一次天下之盛会,不仅中原诸侯全部跑来捧场,就连周天子也派了“钦差大臣”宰孔前来祝贺。
新即位的宋襄公对此次盟会相当期待,因为齐桓公是他的学习榜样,也是他的超级偶像。哪怕自己身在孝中,也一定要参加。
其实诸侯们多来一个少来一个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关键的关键,是周天子的“天使”(不是angel)宰孔来了,他的任务就是代表周天子,感谢齐桓公的拥立大恩,并赐予齐桓公无上的荣耀:一块肉、一些弓箭、还有一辆马车。
有人要说了,这算啥无上的荣耀啊,比起齐桓公上次援卫时差点拉了一个动物园过去,周天子实在太小气了。
这样想就错了,其实齐桓公有的是钱,啥都不缺,只要面子和排场就足够,所以周天子投其所好,给他的都是面子,而且是大面子。
首先,那块肉并不是普通的肉,而是“文武胙”。所谓“胙”,就是祭肉,古人认为,祭祀完毕后的供品之肉,食用之人会得到祖先的福佑,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而且按照周礼,天子的祭肉只能送给同姓诸侯,现在齐桓公以异性诸侯的身份获赐祭肉,得以同享周的先祖们赐给的福佑,这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荣耀,忒有面子了。
如果只是赐胙,其实也没啥,自齐桓公始,很多霸主都得过,不稀奇。但是“文武胙”又不一般了,那可是周天子祭祀周文王与周武王所用之供品,是大圣人大贤王在天之灵享用过的,那简直就是肉中之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好了,如果说“胙”是开过光的佛珠,“文武胙”就是开过释迦牟尼如来佛的佛珠,是极品中的极品,历春秋一世,也只有齐桓公得过,即便再加上战国,也只有齐桓公、秦孝公、秦惠文王三人得过,比唐僧肉还稀罕。齐桓公这不仅是祖坟上冒青烟,那简直是喷火了。
其次,那些箭也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彤弓矢”,也就是以丹彩涂饰的弓与矢。这玩意儿相当于后世的尚方宝剑,有了它诸侯就有了代天子讨伐叛逆的大权,这就不仅仅是面子工程了,它还代表着实际的权力。历春秋战国一世,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最后那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而是“大路”。听这名字挺像名牌跑车的,其实是一种黄金装饰的木制马车,据《史记 乐书》:“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可见大路便是天子所乘坐的专用豪华马车,由六马牵引。在严格的礼制中,诸侯只能用四马牵引的“路车”,大夫用三马“轩车”,士用二马“饰车”,不能僭越。所以,“大路”通常只赐予特别有功的诸侯,以示如天子亲临,并可享受一些与天子等同的礼遇,比如随同此车还有一幅配套的九旒龙旗(旒音流,飘带流苏之意。按照周礼,天子之旗为十二旒,公侯之旗为九旒)。而这等礼遇历春秋一世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真是太给面子啦!
还有更给面子的。
原来齐桓公正准备下阶拜谢,宰孔忙阻止他道:“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注1)耋老(注2),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意思是说齐桓公年纪大了,又劳苦功高,就免礼别跪了,可别闪了老腰。
注1:天子一般尊称同姓诸侯为伯父或叔父,而尊称异性诸侯为伯舅。 注2:齐桓公当时年纪多大史书无载,但“耋”乃是七老八十之意。另外,齐桓公曾将女儿嫁给晋武公(公元前754年—公元前677年),他在葵丘之盟至少二十六年前就有可出嫁的女儿,可见齐桓公此时的年纪当在七十岁以上。一听不用下跪磕头,齐桓公松了口气,他也七十啷当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这通折腾。再说了,周王那小子还是我给qwp.xagklx.com90扶上去的呢,既然他这么识相,那寡人就勉为其难答应他,不跪拜了吧!见齐桓公竟想偷懒耍奸,管仲赶紧劝他说:“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
齐桓公这才罢休,出来跟宰孔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
意思是:天子的威严的面容好象就在眼前,小白我哪敢放肆?我还不下拜?不下拜就折福摔死了!到时候又给天子丢人,我不敢这么做。
说完,齐桓公颤巍巍的小步倒退着降阶而下,再面向北匍匐于地,叩头稽首,然后再次起立,立正,再缓步走上台阶,登堂,再拜,然后才郑重接受天子的赏赐,好一通折腾。
天下诸侯见齐侯如此谦逊知礼,皆为之赞服,更觉齐侯谦逊之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令人折服。
至此,齐桓公所有手续办理齐全,正式当选为天下最具影响力男人,他的人生达到巅峰。
接下来,宰孔打道回府,齐桓公与天下诸侯正式开始盟会,看着台下一帮旧小弟新小弟,他心中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差点就想引吭高歌一曲。
葵丘之盟,规格高、意义大、与会诸侯众多,它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中最重要的一合,也是最后一合,齐桓公他终于功德圆满,成为了天子正式册封的诸侯总管,春秋第一霸主。汉高祖刘邦因此而赞曰:“盖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也!”
发布于:河南省Powered by 九游注册账号不用手机 @2013-2022 RSS地图 HTML地图